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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海面前我想/Tidings from the South + more

你注视过夜中的海吗?从黑暗里聚合出白线,越来越长、越来越厚。潮声逼近,然后声和白一起松懈下去。有时在近岸的水面,有时拍上沙滩,有时线和线连缀到了一起。坐在岸边,我以为这些浪潮是要军旅、要行进,后来才发现他们往往在抵达沙滩前就会暗自离场。不是倒退,而是消逝、变得不见。时间推移,我开始能够从满目的黑暗里辨认出聚集、加深的一团,从这团黑色里辨认出白线即将出现的位置与形状,然后闭上眼睛,远近无数海浪同时朝我涌来。永远的成形与消逝,狭窄沙滩上的白沫和远近交叠的潮声是踪迹。
恍惚间我想到了桌面上一个名为”tidings from the south”的文件夹。用这个名字是因为Erik Zürcher的同名论文,讨论五世纪南朝与南海诸国的外交。我有时会幼稚地说服自己相信,用tidings这个词,或许Zürcher也对潮汐的涨落偏心。即便从”tiding”滑入”消息”,到底还是会落袋到《易》:”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日月流转、潮汐涨落,即便是用天体物理学来解释也是强关联。只是联想还得适可而止。天地盈虚,这是消息。
如果右键点击”显示简介”,就会发现这个文件夹诞生于2024年1月15日星期一13:31。它包裹的内容和浪漫不沾边:护照复印件、机票、酒店、签证、入境卡。诶,适可而止。身份、国界、货币、通讯,说实在话,这些民族国家繁衍出的子嗣很让我感到太疲倦。如果古典时代对我有任何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那么它默许的想象空间一定是首因。当模糊暧昧的好奇心让我下定决心拜访这里时,我没有意识到这个岛屿已经变成了国土,一个民主社会主义共和国。
元嘉六年和十年,两批来自锡兰的比丘尼先后乘南海商船抵达了广州,然后是建康。他们学习汉语、参与了受戒仪式,三百余位汉地比丘尼第一次拥有了完全合法的宗教身份。更早一些的时代,法显记下:”其国和适,无冬夏之异,草木常茂,田种随人,无有时节。”是这样吗?因为繁重的课业,我仓促的好奇还来不及进化成”新知”。在热带上空的某架飞机中醒来时,窗外已是科伦坡的闪烁光点。那是夜里23点,如果不是重力,没有人能够在这片景象面前用肉眼分辨大地和天空。零零落落的星星和路灯缀满整片黑色幕布。——不像吉隆坡或任何其他城市的夜晚,在凌空的上帝视角,我能通过路灯照亮的街道识别出整座城市的筋骨。那一刻我想,我大概没法真正领会这片土地了。超出我理解范畴的人事,我会自动包裹上浪漫。

相机拍不到星星
比如说,在Anuradhapura 的餐馆吃饭,老板出院子迎接我的时候自然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在Sigiriya Rock上看日出,一路上语言不详的导游忽然开始抱歉地表白自己做导游是为了赚钱供弟弟妹妹上学,英语是自学的,然后指向一个方向,说:”That’s my village.” 在Hotel Sigiriya吃早餐,用最没有想象力的煎蛋手法切分hopper,隔壁桌的英国姐姐传授了她从youtube上刚刚得知的吃法;那天夜里我已经在Kandy的街上瞎逛,转到一条黑灯瞎火的路口凑上了一个炒着不知道啥的路边摊,一位白人女性让我从她手里取一粒,我一抬头,她惊呼:”You’re the girl from the hotel!” 旅程的最后,在Dilmah的t-lounge喝茶,我竟然真的遇到了三位来科伦坡求学的中国比丘尼,她们先是和我说”sorry”,然后说”你好”,接着我的嘴里已经开始流利地蹦出”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忽然感到唇齿变得格外亲切。
大概是这个词,萍水相逢。在Galle Face Green的海岸边,所有场景和海浪一起朝我涌来。我忽然想到上善若水,我总是把它和一个朋友曾经的签名联系在一起:be water。
在热带的日日夜夜,我终于成为了一个彻底匿名的nobody,再也不用反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一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大海叫做印度洋,接着在脑海里生造了一种人生。我要在伦敦出生,学习地理学,成为地图测绘员。去到大地的某一个角落时,我会奉上我近乎偏执的细心,但这只是我的工作。收工之后,我真正直面周围的一切,让它们就此改变我的身体。我最好没有名字。在东南亚的打车软件上,我的名字叫Kay。这个无论任何语言母语者都能准确发出的音节,让我感受到一种诡异的亲切。
位移当中一切都好像成为了迫近的可能。狭义相对论提醒我近乎光速的运动能够扭曲时间。甚至四季和一天,也不过是一种更大尺度上的星球运转,只不过我无从体知。在永恒的变动中攥在手心里的秩序,连同那些琳琅满目富丽堂皇高屋建瓴的知识,是不是大多数人共同造业的一厢情愿。
唯一无可摒弃的是,故乡。在生命里出现过千百遍的场景和人物让人没法不用实体化的模型来思考自己。从北京坐高铁回温州的路上,列车驶入金衢盆地,气温太暖,我脱掉了在北京穿了一个冬天羽绒服。窗外的阳光和丘陵让我灵光乍现,想到一个标题:桑塔格与段义孚。《桑塔格与段义孚》要讲的是,在阅读他们的生平与文字时我觉得自己同时像两个人;越长大越发现,如果存在”桑塔格”与”段义孚”这两种人格prototype并将它们连线,那么我总是在千方百计地成为”桑塔格”,却无时不刻露出”段义孚”的马脚。如果进入桑塔格的人生,我很有可能会厌倦纽约的顶层公寓和文化沙龙,后悔过早地生下孩子,羞于成为电视与现实世界中的文化明星,并为没能向公众出柜的事实深怀歉疚。相反,那些大地与大海面前的心平气和,与孤独为伴时的笨手笨脚,对自我的卑微判断,对人际交错一瞬的敏感多情,是不需要练习或勉强就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
这个冬天,当我在凌晨三点的西三环花了一秒钟时间打到车时,我忽然愿意相信这个城市有时愿意将我当作她的子女。来接我的司机师傅那天生日,我和他说河内的胡志明广场,他就绘声绘色地馈我以老北京天安门掌故。但事实证明,这是热带尚未在我身上褪去余温。我的烂漫天真总是压倒性地胜过我的缜密好辩,胡乱冲撞的想象力总是忽然打断本应纤密的阅读。我大概不应该选择学术,却多少放不下自己骨子里的那份好为人师。与其说是好为人师,不如说是不愿意做学生。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课堂一种讲授深深吸引了。所有的浪漫和热情冷却成了标本,投掷进冰面封结的论理之湖。湖边快步走着的我还有什么剩下的呢。怅然若失,斯人已去。只有我自己了。我开始试着想象the world is addressed to me。这是宗教,陪伴我的是那个行动中的神明。
在离开Kandy的路上,我跟司机说我在来之前读了The Elephant Complex这本书作为准备,司机以为我不知道Lonely Planet,立刻开始和我介绍10 things you must do in Sri Lanka。我有些刻薄地想,haha lonely planet, I know it much deeper than you do, brother.

2024-07-05
//Later I wrote this into the last paragraph of my personal statement in my application to grad school at US, which, in retrospect, was kind of wild. Still grateful I did that.
Some night I was straying by the sea in Colombo. Sun sunk into the horizon, everything before me was fading into deep black. In time I was able to recognize from the overflowing blackness the gathering, deepening mass where the locus and shape of the dim white lines were about to appear. Then I closed my eyes. Listen. All of the tides, near and far, coming to me, at once. Consciousness didn’t tell me it was the Indian Ocean. Religion, nation, history, territory, or whatever deployed to nominate the glitter scintillating on an other-than-me, has collasped in me, flowing.
2025-10-28
//Another random recall (that I recorded with words). It was the stars.
上周四忽然想到江说曾经陪伴他的bgm,于是重温了一遍Les passagers de la nuit。故事又一次开始:录完深夜电台、背着旅行包、双手插兜坐在电视台外长椅上跺着脚的Tatulah寻常地对Elizabeth说,那边的咖啡馆再过10分钟就开门了。虽然第一次看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我知道这一次我的眼泪一定更多。有一些或许有关记忆和它们的遥远。比如凌晨1到6点骑着破烂小蓝车路过的星梦剧院、外白渡桥、外滩、南京中路、延安中路和静安寺。比如过于宽阔的北四环路、人行天桥,和一千次穿梭其间怀着愤懑或者无所事事、浑身臭汗或者口呼白气去往这里那里的我。我有些庆幸记忆中的自己在那些意义不明的拼命游荡和愤懑不平里不停地折腾。因为一旦看到了孤独和愤怒背后的那个东西,一切都会变成无可奈何的悲愤。还好,当我开始以为我看清它的时候,我已经距离它这样远。北京是方,巴黎是圆,波士顿没有形状。夜旅人变成了我的go home album。从Divinity Ave拐进Kirkland St,在几个餐馆簇拥的路口往前开始是Washington St,然后右拐进Perry St,很快就会出现Lincoln Park,周末的儿童乐园。晨昏交错,事物的边界在暗处变得模糊,恍惚中我可以从一辆驶过的双人自行车看到一万个或落魄或富足的家庭,可以从几个簇团的行人看到所有人的故乡和新友。闭上眼睛,路灯、闪烁在巴黎地图里地铁站灯牌、抵达哥伦布前机窗外和街灯散乱在一起的漫天星点,在我眼前全部重叠在一起。这一次我是不是更明白了这部电影?因为我清楚那和跃跃欲试想与敌人交手的我无关。游离失所,轻装上路,且行且珍惜。或许另外的那些有关夜旅人。